台灣地名「塗庫仔」的來源
台灣南部地區有許多地方都叫做塗庫仔,台語讀音「投摳阿」(thoo-kho-a),我出生成長的村落屬原台南縣仁德鄉仁德村,村落就叫做塗庫仔,約兩公里北邊還有一個仁德鄉土庫村。雖然寫成土庫,它原來的台語也是「投摳阿」,當地稱為頂、下塗庫仔;歸仁高鐵站附近沙崙也有頂、下塗庫仔。我從小就常思索「塗庫仔」到底是甚麼意思?這地名究竟如何來的?搜尋網路和文獻,看過幾種解釋卻都無法讓我這個在地人信服。在深入比對一些自己收集的資料之後,我認為台語的「塗庫仔」應該源自於西拉雅語的「tou Kouva」,義譯就是「公界內」。
荷蘭治理台南府城的時代(1624-1662),台南附近的西拉雅平埔族使用語言稱為西拉雅語。雖然西拉雅語言目前是沒人使用的死語,但是荷蘭統治期間,荷蘭傳教士為了傳教給西拉雅人,曾把聖經新約的第一本書「馬太福音」用拉丁字母拼成西拉雅讀本。在西拉雅的馬太福音中【註一】,「Kouva」這一字出現 21 次,意思是聖殿 (英文Temple);其中,「tou Kouva」兩字相連出現 7 次【註二】。「tou Kouva」這一詞的意思是「在聖殿內」 (英文in the temple)。「tou」是西拉雅的地方標示詞,表示在某地方之內,相當英文的介係詞「in」。最近幾年在台南新化口碑教會的西拉雅後裔積極推動西拉雅語的復活,其中有萬益嘉博士編寫西拉雅語的教本【註三】。他認為荷蘭文的「ou」是用來標示「ㄨ」的長音。所以,在他的西拉雅教本中,「公界內」寫成「tu Kuva」。無論是「tou Kouva」或是「tu Kuva」的讀音和台語「塗庫仔」的音都非常接近。
雖然荷蘭傳教士用西拉雅的公界(Kouva)來義譯以色列人的聖殿,但公界的涵義比聖殿更廣。西拉雅的公界內除了有祭祀祖靈的公廨(祀壺的小廟)之外,還有供青年人居住的宿舍。西拉雅人是母系社會,男人主要的任務是戰鬥。十七歲到二十一歲的青年人要服兵役【註四】,集中居住在公界內接受戰鬥訓練。根據簡宏逸博士的「土庫考」一文所述【註五】,全台灣有十五個村落地名叫「土庫」、「塗庫」或「塗庫仔」,往往是主要聚落旁的附屬聚落,離開主要的村子通常有一段距離(約1-2公里),位在通往主要聚落的要道。這些地理位置特性很清楚勾勒出來公界的戰術任務,西拉雅人部署青年人在公界內組成聚落的外圍防線抵擋外來的侵犯。村上直次郎 1931 編輯《新港文書》所收集新港語字彙集中,對 couva 的注解為「崗哨,一群男人」,和我這裡的解釋十分吻合。
我們可以想像以下場景:一個漢人走入原鄉,先碰到是外圍的青年部隊,漢人用閩南話問到:『請問這是哪裡?』,略懂閩南語的平埔青年回說:『tou kouva』,聽在閩南人的耳裡,「喔,投摳阿」。在府城內的平埔族,有較懂漢人語言的,可以直接義譯為「公界內」。公界內是台南市的一個地名,位在火車站西南邊,中山路和衛民街一帶,衛民街上有一小廟宇叫「公界內的昭靈廟」。「公界」之後有加一個內,應該就是連介係詞在內的詳實義譯。石萬壽教授稱這裡是原赤崁社的公界。1896日軍的府城快速測量圖中,這一個區域標為「光界內」,很顯然是台語轉漢字的誤置。
地名中含有標示詞彙不會奇怪? 不只是「tou kouva」含標示詞,許多台灣的地名,如果把地名中的標示詞(如英文的介係詞和冠詞)分開來,意思就變得很清楚。例如,大員為 『ta vowan』,vowan 就海或帆(馬太福音中為voaung),永康區的大灣,安定、新市、學甲都有地方名叫大彎,都在以前的大灣海域的週邊,西拉雅中的大滿族人(tai voan)可能就是擅長航海的一個族群;按照這樣解釋,平埔族只是簡單地描述安平的地理位置說「這裡是大海」,解釋為台語的「埋冤」未免太多情緒了。大目降(新化)『ta vocan』vocan是山(馬太福音中為vulkim);打狗(高雄)『ta kau』kau 是竹林。這裡的「ta」是名詞前面的標示詞,相當於英文的冠詞「the」。連著標示詞或許才是西拉雅人傳遞訊息的慣用方式。
我的故鄉「塗庫仔」在1823年大洪水之前,應該是附近平埔族聚落的公界。村庄由南北向的中正路和庄內的幾條農路向東圍成一個長方形,在離中正路最遠的庄東邊有一排雄偉整齊的芒果樹,有七、八棵之多,樹齡都超過百年,樹頭離支幹分叉處有三公尺,小孩子沒有能力爬上去。那一帶的小地名就叫「大公園仔」(大公田,台語田和園同義),樹的西邊有幾間倒榻在蔓藤之中的殘破房舍,那裡很可能就是以前公界的建築。可惜,在四十年前蓋廟時就全部砍光拆除無跡可尋。大公園仔的南邊一部分,目前建有塗庫仔的仁義宮供奉保生大帝。
我提出「塗庫仔」就是平埔族的「公界內」,希望讓「塗庫仔」的村莊可以去思考地名源於平埔族「tou kouva」的可能性和意義,或許在各庄內還有一些蛛絲馬跡可尋,儘快從還健在的耆老口中去確定平埔族的「公田」、「公厝」、「公宅」、或「公園」的位置,那可能就是兩百年前平埔族祭祀祖靈的所在。以前平埔族的公廨,大多變成漢式廟宇,我建議可以在廟宇範圍增加一處記念平埔族的祀壺公廨,讓以後的子孫了解「塗庫仔」這個地名的由來。
參考資料:
【註一】陳炳宏『台南SIRAYA語馬太福音註解』2012修訂版。
【註二】 馬太福音中tou Kouva 的章:節, 21:12(2處)、21:14、21:15、23:16、26:55、27:5(第27章第5節)對應之章節中文和合本聖經均翻譯為「聖殿內」。
【註三】萬益嘉『西拉雅詞彙初探-以新港語馬太福音研究為主例』2008。
【註四】石萬壽『台灣拜壺民族』2000 年。
【註五】簡宏逸『土庫考:本土地名的源流與東亞世界的連結』《台灣學誌》第六期,2012年10月 頁77-100。該論文認為"土庫"是一種竹編的貯藏室,外部用泥土塗上,這種說法被許多人採用。

您好!因搜尋「土庫」相關資料無意間看到您這篇論述,覺得滿有意思的,但還是有不同意的地方要與您分享: 1. 西拉雅語屬台灣南島語,在荷蘭文獻中的拼寫,t 和 k 應為不送氣音,因此 tu 以及 kuva 的發音和「土庫」台語的發音是有差距的。 2. 西拉雅語中 ta 為一主格格位標記,通常用以標示與句中動詞語態一致的論元,並非「介系詞」;tu 亦是一格位標記,通常表示處所、目的、原因等。因此名詞在口語中還是能獨立存在,單純的稱呼並不須要和格位標記一同出現。 以上拙見僅供參考,謝謝!
Amos,您好。謝謝您對 Tou Kouva 這篇文章的關注和意見。很抱歉我回復得較慢,前一陣子因為關掉 coookie,一直無法登上痞客邦。 我了解歐陸系統的 T 發的不是氣音。比較像 D 的音。但是,台灣許多漢字地名的形成,是先由講閩南話的人,由平埔語模擬成閩南音;後來在由懂漢字的人,根據閩南音編撰成漢字。每一個步驟都可能有疏失,所以,Tou Kouva,或 Du Ku-va 演變成為塗庫仔,都算是十分接近。 以另一個例子來看, Ta Vowan (海) 經閩南語轉成漢字之後,有 大員 (安平)、大灣 (永康、新市、佳里都有的地名,就大灣海峽的邊岸上)、大滿 (住海邊的西拉雅人)。大員、大灣、和大滿漢字的音差許多,但他門的閩南音確頗接近 Dua Guan、Dua Wuan、Dua Muan。 另外,我知道研究西拉雅的人,稱 Ta、 tou 為標記詞 (marker)。在英文馬太福音中,Ta Kouva 對照成英文為 The Temple,tou Kouva 為 in the Temple。為了使讀者可以了解,用英文的觀點來說,讀者應該比較可以理解。 名詞雖然可以單獨存在,但 Kouva, ta Kouva,和 tou Kouva 意思是完全不同的。以英文來作比喻, 如果有人問您,Where are you? 回答下面三句意思並不同。 I am in the school. -- tou Kouva 意思正確 I am the school. -- Ta Kouva 把學校擬人化 I am school. -- 抽象哲學化。 顯然這時用單獨名詞是不適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