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盧乞的日治戶籍看十九世紀女嬰的悲慘命運
歷史可以被原諒但不能被遺忘。這是追求世代正義，平反歷史冤情的一句口號。台灣社會在過去的百年之間，除了檯面上明顯可見政治和經濟的不平等之外，還有一批被大家忽視的冤魂：被溺殺的女嬰。在十九世紀的一百年間，因著重男輕女的社會觀念，無數的女嬰一出生就被剝奪生命。這群完全弱勢的嬰兒，無緣見光，如一紙落葉飄逝在洪流中，無聲無息。
中國地區自古就有殺嬰的殘酷習俗，被溺殺多數是女嬰。到明清時代，浙江（浙）江西（贛）和福建（閩）一帶溺殺女嬰的風氣愈盛，雖經官府屢次明文禁戒，也無效果。最主要的原因是奢靡風氣下，一般家庭無法承受嫁女時龐大嫁粧的壓力。風氣所及，甚至大戶人家也不願留女嬰[註一]。
清朝初期乾隆之前，臺灣的漢族女人很少，府城附近的平埔族又為母系家族的社會，女性社會地位高於男性，所以沒有重男輕女的觀念。到嘉慶和道光年間，隨著平埔族大量漢化，以及奢靡的風氣也渡海傳到臺灣，重男輕女的觀念很快形成。道光之後直到日治，一如福建的習俗，婚宴喪葬，講究排場。龐大嫁粧的壓力使得一般人不敢生女，溺殺女嬰的習俗也盛行台灣各地[註二]。
從我的曾祖父盧乞的日治時期的戶籍資料，正好可以看到這一種殘酷惡習在日治前後的演變。以往讀歷史時，心態總是和歷史的往事有一段遙遠的距離，這種距離讓人對過去可以保持客觀淡然的立場。當歷史事件變成了自家的家務事，牽扯到家族的名譽，複雜的心態添加歷史事件許多難堪的苦痛。
曾祖父盧乞在1859年(咸豐9年)出生於仁德塗庫仔庄。他的父親（高祖父）盧泉出生在關廟香洋田中央仔，泉年輕時到竹高厝東邊半山腰的白崙仔經商，娶了鄰村崁腳柯厝女兒柯尾，就近在菅林潭（這時鯽魚潭和菅林潭已逐漸枯竭）對岸的塗庫仔庄購地建屋居住，這落大厝到日治之後編號「臺南廳仁德北里塗庫庄822番地」。盧泉夫妻在塗庫仔生有兩子（盧乞和弟弟）。1877年，盧泉為19歲的長子乞娶妻太子庙土庫黃賢（17歲）。泉在日治前4年（1891）過逝。之後，盧乞接續為戶長。這本日治時代的戶籍大約是在1905年左右建立的 [註三] 。直到1934年，四個兒子分家獨立門戶，子孫逐漸搬出822番地。
在日治初期行政制度延續清朝的保甲系統（10戶一甲，設甲長；10甲一保，設保正）盧乞擔任保正，也算是大戶人家。如下表一所示，盧乞和黃賢育有四子一女，似乎當時的習慣家中只留一女，即使像盧乞這樣的大戶人家，也不願多留女孩。以下表二到表五，分別記載盧乞四子所生的女兒，本文只列女性，為彰顯在這重男輕女的世代中，小女嬰的坎坷命運。
長子盧祥一開始顯然也只留一女（次女盧淑）長女瑞珠送出當養女，接下來兩個女兒（盧愛、盧去）出生時夭折，最後又生兩個女兒：月葉和足。推斷此時盧祥和祥的長子燦林身體都不好，無心力再處理最後這兩位女嬰。（乞的長孫男燦林1938年30英年早逝，比他的父親盧祥早3年離世；盧祥和父親盧乞在1941年1月15日同一天去世。）
次子盧金嚴格執行只留一女的政策。他一共生有七個女兒，只留下四女月對。長女彩霞、次女不治兩位出生不久就夭折；其餘四位女孩都送人當養女。盧金因患有糖尿病導致晚年雙眼失明，也在1941年間過逝。三男石松也育有三男七女（最後的第七女和第三男在分家之後出生，不在盧乞的戶籍中），二女秋雪快滿一歲時夭折，四女盧滿送人當養女。四男石樹共生五男（包括分家之後不在此戶籍內）兩女，長女盧夭出生即夭折，二女是幸運的一位。
這些出生立即死亡的女嬰，很可能是被溺殺的。因為如果是難產，不可能清一色都發生在女嬰身上。日治之前，生死管制不嚴格，夭折的女嬰不會留下任何紀錄。日本1895開始治理台灣，隨即引進現代化的助產婦，初期的助產婦僅限日人，費用也高，並不普及，民間婦人生產還是延請傳統的產婆（福建地區稱為穩婆）協助[註四]。1907年總督府始開放助產婦的短期訓練班培養台籍產婆。要求產婆必須對產婦做一套完整的紀錄。隨著殖民地的政治趨穩，1911之後，總督府開始對台灣人口嚴格管控，凡人生死背離均須回報警察單位，否則予以責罰[註五]。所以，在1911之後，才可以看到這些出生即夭折的女嬰記錄。1930年之後，這種殺女嬰的惡習才逐漸消失。
歷史可以被原諒但不能被遺忘。我們欠這些姑姑們一個真誠道歉：妳們受苦了，盧家虧欠妳們，我們知道，也會讓後世子孫了解妳們的苦情，請妳們原諒，放下冤屈心中得到安息。死者得到申冤，生者也以放下心結，這就是追求世代正義和平反冤情的真實意義。
註解:
[註一] 明代溺女問題初探，許倪菁(中央大學歷史研究所論文，2011)。另、清代官府為何無法禁止溺殺女嬰? https://kknews.cc/zh-tw/history/apj3n8g.html
[註二] 清代台灣先後設有七所育嬰堂，以收養女嬰為主，以期減少被溺殺的女嬰。
[註三] 大媳婦劉碖1903年過門，但她在戶籍本上的排序先於次子盧金(1891年出生)。所以應該在長媳過門之後才開始登錄這本戶籍。二媳婦陳爽在1909年過門，她登錄的排序則在長孫女瑞珠(1905)和二孫女盧淑(1907)之後。推斷這本戶籍建立在1903到1909之間。補充:日治時期台灣戶口(籍)登記事項(許明跳整理): 明治38年(1905)10月1日起全面戶口調查建立戶口調查簿。
[註四]日據時期台灣漢人婦女妊娠語分娩之研究，卓金鏈，台中教育大學社會發展學系碩士論文，2012。
[註五] 1911之後，總督府開始對台灣人口嚴格管控，凡人生死背離均須回報警察單位，台灣日日新報，1911/8/22，第三版。
表一、盧乞和黃賢的子女
-------------------------------------------------------
盧乞 (1859 - 1941) 黃氏賢 (1861 - 1935) 1877/01/08結婚
-------------------------------------------------------
長男 盧祥 (1882 - 1941)
長女 盧蜜 (1887 - ?) 1906/03/29 嫁歸仁南里歸仁南庄蔡
次男 盧金 (1891 -1941)
三男 盧石松 (1900 - 1995)
四男 盧石樹 (1903 - 19??)
表二、盧乞長子祥的女兒
----------------------------------------------------
長男 盧祥 (1882 - 1941) 劉碖 (1884) 1903/03/12 結婚
----------------------------------------------------
長女 盧瑞珠 (1905/03) 1906/07/29 給崁腳27番地陳圭屎當養女
次女 盧氏淑 (1907/12) 1927/01/23 嫁崁腳40番地林
三女 盧氏愛 (1911/12/09–1911/12/09 死)
四女 盧氏去 (1913/09/28–1913/09/30 死)
五女 盧月葉 (1922/01)
六女 盧氏足 (1925/03)
表三、盧乞次子金的女兒
----------------------------------------------------
次男 盧金 (1891-1941) 陳氏爽 (1891) 1909/02/10 結婚
----------------------------------------------------
長女 盧彩霞 (1914/01/01–1914/05/20 死)
次女 盧不治 (1915/08/16–1915/08/17死)
三女 盧月涼 (1916/12) 1924/06/04 田厝林玉柳養女
四女 盧月對 (1919/12)
五女 盧月諒 (1922/03) 1922/07/27 仁德王春卜養女, 1924/02/06 改送田厝林玉柳養女
六女 盧招治 (1923/12) 1924/01/24 太子廟許氏養女
七女 盧真珠 (1926/10) 1926/11/28 新田謝養女
表四、盧乞三子石松的女兒
-------------------------------------------------
三男 盧石松 (1900) 盧梁柳 (1901) 1919/02/09 結婚
-------------------------------------------------
長女 盧秋菊 (1920/09)
次女 盧秋雪 (1922/08/22–1923/07/07 死)
三女 盧氏杏 (1924/04)
四女 盧氏滿 (1925/10) 1926/02/16 田厝劉萬福養女
五女 盧秋琴 (1931/08)
六女 盧氏時 (1934/05)
七女 盧秀蘭 (1936/12) 分家之後
表五、盧乞四子石樹的女兒
------------------------------------------------
四男 盧石樹 (1903) 盧劉玉 (1907) 1924/12/26 結婚
------------------------------------------------
長女 盧氏夭 (1926/11/29–1926/11/29 死)
次女 盧秋美 (1933/02)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